叶研 西南政法大学国家法学院教授
【导读】4月12日，美伊第一轮谈判破裂。特朗普在其社交媒体发出声明，表示将立即开始“封锁所有试图进出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并且要求美国“海军寻找并拦截所有在国际水域向伊朗缴纳通行费的船只，缴纳非法通行费的人在公海上无法安全通行” 。美国从迫切要求伊朗全面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的一方，瞬间变为全面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一方，而且已经在对遵守伊朗霍尔木兹海峡通航规则的船只实施制裁。在围绕着霍尔木兹海峡的这场举世瞩目的博弈中，伊朗和美西方国家之间的攻守之势瞬间变化。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种“戏剧性”的变化呢？西南政法大学叶研教授通过多维博弈模型与政治经济学视角，深刻剖析了此次危机的底层逻辑，他指出国内舆论将“人民币结算通行费”视为重大突破的过度乐观情绪，实则是一种致命的战略误读。叶研教授认为，我们必须警惕美国的“离岸平衡”陷阱，美国正将传统中东战略重构为服务于印太战略的“西亚走廊”，其真实意图是维持霍尔木兹海峡“受控高摩擦状态”，在不卷入地面战争的情况下，持续消耗中国、日本等高度依赖中东能源的东亚制造国；同时要拒绝短视的“买路钱”妥协，若中国为短期支付便利深度配合伊朗的收费机制，不仅会给美国实施金融次级制裁提供借口，还会动摇全球航道自由通行的法理底线，引发危险的先例传导，让中国在马六甲等关键航道陷入致命的“双喉管困境”；面对地缘勒索与战略消耗，中国应在法理上坚守国际法下的过境通行原则，在供应链防御上全力运转陆路管网与战略储备以“空间换时间”，在制度重构上三级推进组建“亚洲消费者秩序联盟”，以此确立战略主体性，在动荡变革中变被动为主动，彻底瓦解美国的离岸平衡操纵。
这篇文章不仅为理解目前美国在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的立场提供了思路，也同时为中国下一步需要采取的战略措施，提出了系统性的建议。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读者参考。
文化纵横新媒体·国际观察
2026年第21期 总第301期
一场被误读的“胜利”与
全球海洋秩序的暗流
历史的演进往往在看似平缓的表象下隐藏着最剧烈的断层。截至2026年4月中旬，全球地缘政治与海洋法秩序正处于一个极具迷惑性的十字路口。表面上看，美国与伊朗在海湾地区达成了脆弱的停火协议，弥漫在全球能源市场上的硝烟似乎正在暂时散去。根据相关停火倡议与谈判进程，霍尔木兹海峡这条承载全球近20%石油消费与20%液化天然气（LNG）贸易的绝对大动脉，已出现有限的恢复性通行。然而，剥开“停火”的政治表象，霍尔木兹海峡的真实生态却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复杂博弈：海峡远未回到常态的自由航行状态，而是处于高度不确定、强管制、低流量的受控运行格局之中。在这一格局下，伊朗不仅要求对霍尔木兹海峡保持持续的控制，更提出了一项前所未有的收费计划，意图对过境船只征收每桶石油约1美元或单艘船只最高达200万美元的通行费，这一举措预计每年可为伊朗带来几十亿至数百亿美元的巨额收入，以填补其受制裁与战争重创后的重建资金缺口。
在这一地缘表象的催化下，国内舆论场中涌动着一种对人民币结算的过度乐观情绪。近期，伊朗方面在停火谈判中提出了对过航船舶收费的设想，并有报道提及可考虑以人民币或加密货币作为替代支付方式。叠加2026年3月以来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单日交易量突破1.22万亿元人民币、日均处理交易额达9204.5亿元的历史性关口，不少声音将这一谈判方案，以及中国船只在个案协调下获得的有限通行便利，视为人民币国际化的重大突破。部分观点甚至将其解读为中国在中东地缘格局中兵不血刃地获得了战略筹码，认为这不仅是对美元霸权的有力回击，更是中国全球金融基础设施崛起的标志。
必须指出，这是一种混淆了战术便利与战略收益的致命误读。从国际法理与大国博弈的宏大叙事来看，中国在霍尔木兹危机中的最优策略，绝非最大化局部的人民币结算收益，而是最小化“坏先例固化+次级制裁暴露+双海峡风险耦合”所带来的长期系统性秩序损失。真正的胜利，绝非在一条被非法设卡、充满政治筛选的航道上使用本币交“买路钱”，而是坚守住全球航道“自由通行”的底线。这场看似由区域强国发起的规则试探，其背后折射出的是全球海洋秩序的深刻动荡与美国地缘战略的隐秘转向。当国际法正从“制度内合法性竞争”不可逆地转向“事实改变规则”的状态之际，中国必须穿透局部的金融利益诱惑，展现出不可撼动的大国定力，以系统性的战略反击打破这一精心设计的博弈陷阱。
▍霍尔木兹危机多维博弈模型与“受控通行均衡”的数理逻辑
要透视当前危机的底层逻辑，必须建立一个涵盖多重变量的博弈论分析框架。在此次危机中，美国试图以最低成本消耗亚洲对手，伊朗试图将海峡转化为资金提款机，而中国则必须在能源生存与国际规则之间寻找最优解。为此，我们构建一个针对中国战略选择的“综合效用模型”。
1. 核心变量设定与综合效用函数
在战略博弈中，中国的国家利益可以被量化为几个核心变量。我们摒弃了纯理论的复杂下标，直接提取对决策具有决定性作用的五个宏观变量：
·E：能源供应安全度。指国内原油和天然气的可获得性及价格稳定程度。
·R：规则完整度。即《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中“过境通行权”等国际法理原则的维护程度。
·A：替代缓冲能力。指中国利用陆路管线（如中俄、中亚管道）和战略储备替代海运受阻缺口的能力。
·S：次级制裁风险。指中国金融机构（如CIPS节点）因参与非法结算而被美国长臂管辖打击的合规风险暴露。
·P：先例传导风险。即霍尔木兹收费被合法化后，导致马六甲等其他咽喉要道效仿，引发“双喉管困境”的长期战略代价。
这五个变量共同构成了中国的综合效用函数 (U)：
U = αE(A) + βR - γS - λP
在此函数中：
·α与β是极高的正向权重，代表能源生存和法理规则是中国利益的基石。值得注意的是，能源安全 E是替代能力 A的增函数。当海运受阻时，若 A足够大，能够极大平抑E的下跌。
·γ与λ是极大的负向惩罚权重。制裁风险 S和先例代价P属于“毁灭性成本”。如果在追求短期利益时导致 S 与 P 暴增，整体国家效用 U 将遭遇断崖式下跌。
2. 动态博弈决策树与三种均衡形态
基于上述模型，这场由美、伊、中三方参与的多阶段博弈，其决策路径与可能走向的均衡态，可以通过以下结构的动态博弈树来推演：
·节点一（起始行动）：伊朗的策略选择
o选择 1：完全开放海峡（放弃收费）。
o选择 2：实行“受控通行”（设卡收费，当前选择）。
o选择 3：全面军事封锁海峡。
·节点二（应对与反应）：美国的策略选择
o针对伊朗的选择2，美国的反应是“默许消耗”：表面谴责，实则不采取决定性军事干预，意图通过长期高摩擦状态消耗东亚制造国。
·节点三（最终应对）：中国的策略选择
o策略 H（深度配合）：接受收费，利用CIPS系统为伊朗提供人民币结算方案。
o策略 P（有限配合）：私下个案协调，不公开承认收费合法性，但默许部分企业支付。
o策略 L（法律抵制）：坚决拒付，运用法理工具抗争，同时启动自身替代供应网络。
情景推演与敏感性分析表：
推演结果清晰表明：当前局势已牢牢锁定在第二种“受控通行均衡”中。在这个高摩擦的泥潭里，中国如果为了短期能源利益（提升 E）而贸然选择“深度配合（策略 H）”，其结果必然是触发巨大的 S 和 P 惩罚项，导致国家整体效用 U 彻底崩溃。
▍结构性脆弱与成本的非对称分布：谁在为危机真正买单？
要深刻理解“受控通行均衡”为何能够被特定大国容忍并持续，必须拆解危机成本在全球各主要经济体之间的非对称分布网络。地缘政治的残酷法则在于：谁在供应链中断中最感痛楚，谁就在规则重构中处于劣势。
根据美国能源信息署（EIA）及相关权威机构的数据，2024至2026年间，经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原油平均约2000万桶/日，占全球海运石油贸易的五分之一；同期全球约20%的LNG贸易也必须流经此地。更为关键的不仅是总量，而是流向：超过80%的LNG和绝大部分原油被输往亚洲市场，其中中国、印度、日本和韩国合计占据了极高的比例。
为了直观呈现这种物理结构上的不对称性，下表对中美日三方在本次危机中的核心能源暴露度与结构性缓冲能力进行了量化对比评估：
从上述数据矩阵中可以清晰地透视出，危机的外溢成本几乎全盘由东亚工业国承担，而始作俑者或乐见其成的域外大国则几乎毫发无损。
日本的处境在这一结构中堪称绝望。其对中东原油的依赖度高达87%至95%，极高的进口集中度使其在面对海峡受控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回旋余地。一旦海峡通行成本飙升或物理阻断，日本政府将不得不面临极端高昂的经济重负与产业停滞风险。中国作为绝对量最大的进口方，虽然得益于近年来在能源安全网络上的深耕（提升了变量 A），具备一定的缓冲弹性。然而，庞大的绝对规模意味着中国面临的经济摩擦成本同样是惊人的。危机爆发后，中东至亚洲原油运费（TD3C指数）飙升至六年高点，单船租船费暴涨至千万美元级别；同时，多家海运险公司取消了波斯湾水域的战险，导致保险费率与融资摩擦剧增，这些成本将如毛细血管般渗透并直接侵蚀中国制造业的全球竞争力。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美国展现出了令人瞩目的“离岸”免疫力。美国目前经霍尔木兹直接进口的石油仅约40万桶/日，其能源暴露度在所有大国中处于绝对低位，完全可以通过其本土庞大的页岩油气产能消化冲击。更具讽刺意味的是，由于海峡受阻导致亚洲和欧洲能源供应紧张、LNG价格暴涨超80%、中东至亚洲原油运费（TD3C指数）升至六年高点，美国墨西哥湾沿岸的炼油厂反而因此获得了超额的套利利润 ，这种低痛感赋予了华盛顿极大的战略从容。
更具戏剧性的是，海湾产油国无法简单将通行费转嫁给全球消费者，因为它们必须与无需支付通行费的美国等产区竞争。这意味着海湾国家自身也将承受极大的利润挤压，有经济学家测算，海湾国家最终或将承担总收费的80%至95%。
▍“西亚”走廊大战略与美国离岸平衡的叙事陷阱
霍尔木兹海峡的僵局并非区域冲突的孤立副产品，而是美国全球大战略转型的直接投射。要彻底理解当前中国面临的博弈陷阱，必须将其置于美国近年来极力推销的“西亚”（West Asia）大战略框架下进行审视。
1. 从“国家建构”到“秩序建构”的深刻转向
美国著名战略学者、中东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穆罕默德·苏莱曼（Mohammed Soliman）在其著作《西亚：美国在中东的新大战略》（West Asia: A New American Grand Strategy in the Middle East）中，系统性地阐述了这一深刻转变。该理论的核心逻辑在于，美国在20世纪末及21世纪初基于直接军事干预与“国家建构”（Nation-building）的中东战略已经彻底破产。面对中国的崛起，美国必须把传统意义上碎片化的“中东”重构为“西亚”——一个连接欧洲与印太地区的广袤中间地带和超级大陆。
在这种“亚洲优先”（Asia-first）的顶层认知框架下，中东不再是一个需要投入美国核心军事资源去直接管控的地缘终点，而是一个完全服务于印太战略、用于牵制战略对手的“承重走廊”（load-bearing corridor）。美国的新战略范式转变为“离岸平衡”（Offshore Balancing）：放弃大规模的直接军事占领，转而通过在地缘战略、硬实力和地缘科技三个层面组建联盟网络，将维系区域平衡的成本与风险转嫁给盟友，从而将其最核心的军事与经济资源集中投射于印太地区以全面对抗中国。这一联盟的明确目标之一就是在5G网络、人工智能等领域遏制中国在中东的影响力扩张。
2. 危机武器化与“定制绞索”的抛出
在“西亚”战略的宏观指导下，霍尔木兹海峡的高摩擦状态成为美国推行“离岸平衡”的完美试验场。只要不爆发将美国重新拖入地面战争的失控冲突，这种“受控均衡”就能以极低的美国成本，对高度依赖该航道能源的亚洲制造国实施持续的经济消耗。
更具迷惑性的是美国高层对伊朗收费计划的暧昧态度。2026年4月，美国总统特朗普公开释放出高度矛盾的信号。他一方面警告伊朗停止收费，另一方面却又声称美国可能会寻求与伊朗建立“合资机制”（Joint Venture）共同经营收费体系，甚至将其描述为一件“美事”。这种试图将非法的军事封锁转化为所谓合法“商业合资”的惊人言论，暴露了美国试图将全球公地私有化、武器化，以此向全球制造业大国强行征收“地缘政治税”的深层图谋。
在这场博弈中，如果中国因为能够使用人民币支付这笔被包装成谈判条件的“买路钱”而沾沾自喜，误认为这是对美元霸权的突围，那无异于在竞争对手乐见的消耗战中，为自己争取到了一把量身定制的绞索。美国完全可以坐视中伊达成某种基于人民币的收费协议，待中国金融机构深度卷入后，再利用长臂管辖权实施致命的精准打击。
▍CIPS业务突破背后的战术诱惑与战略风险暴露（S 变量激增）
探讨霍尔木兹危机中的中国政策选择，无法绕开近期备受国际瞩目的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的爆发式增长。部分国内声音主张采取前文所述的“策略 H（深度配合）”，将CIPS系统对接收费体系。这在我们的效用函数中，意味着主动拉爆制裁风险变量（S）。
1. CIPS的逆势增长与人民币角色的强化
CIPS在近期取得了堪称里程碑式的突破。2026年3月，在避险属性弱化等地缘宏观背景下，CIPS日均处理交易额达到9204.5亿元人民币，创下近一年最高值；单日处理交易额历史性地突破1.22万亿元大关。截至2026年3月末，CIPS系统已通过5100多家法人银行机构覆盖了全球191个国家和地区。人民币在跨境贸易中的使用占比已形成强劲上升的宏大趋势。
2. 支付媒介的便利性绝非制度性权利
然而，将这种基于合法贸易的工具生硬嫁接到非法的海峡收费机制上，是极其危险的概念混淆。在受控通行的状态下，海峡通行的本质是“许可、审查与政治筛选”的集合。伊朗方面提出的收费设想本质上是政治博弈中的筹码。人民币的安排仅仅是权宜之计，中国船舶并未因此获得任何可依赖的、制度性的优先通行权。只要沿岸国事实上垄断了准入权，它随时可以将本币结算的“便利”转化为对外施压、坐地起价的外交勒索工具。
3. 次级制裁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与叙事陷阱
一旦将人民币结算系统与一个备受争议的收费体系进行制度上的绑定，其带来的合规暴露风险（S 变量）呈非线性暴增。美国财政部（OFAC）历来将涉伊制裁作为其执法网络的核心重点，中国昆仑银行就曾因协助涉伊资金转移遭受惨痛打击。
在美国国会（USCC）极度政治化的对华战略叙事下，中国已经被描绘为支持被制裁国家规避制裁的力量。一旦中国的金融通道被实质性用于支撑霍尔木兹的受控收费机制，美方将轻而易举地完成法律叙事链条闭环：即中国不仅在进行普通能源贸易，更在提供“国家级金融基础设施”以支持践踏航行自由的行为。这将为华盛顿祭出次级制裁提供极佳借口，中国换取的只是战术过路权，付出的却是全球金融合规安全的崩塌。
▍国际法理底线的坍塌与“双喉管困境”的系统性传导（P 变量的毁灭性）
回到我们的效用模型，比制裁风险（S）更致命的是先例代价（P）。霍尔木兹危机是当代国际海洋法秩序面临的系统性挑战，法理底线的失守将引发灾难性的连带效应。
1. 过境通行权的法理红线不容交易
从国际法教义出发，对国际航行海峡实施“收费与受控通行”机制存在根本的法理冲突。根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UNCLOS）第37至44条关于“过境通行权”（Transit Passage）的核心教义，所有船舶和飞机在此类海峡均享有不受阻碍的过境通行权，且沿岸国不得要求事先许可。此外，UNCLOS第26条明确规定，除非为了对船舶提供特定服务，否则不得仅因船舶通过领海而征收任何费用。
即便有观点试图将其包装在《联合国宪章》第51条的“自卫权”抗辩之下，根据反映习惯国际法的《圣雷莫海战国际法手册》，合法的海上封锁也绝不能仅仅为了经济目的或惩罚第三国中立商船而设立。国际海事组织（IMO）已明确警告，对海峡过航船舶收费将构成极其危险的先例，将彻底动摇全球海事治理基础[2, 2, 19]。
2. “双喉管”风险耦合与规则的逆向示范效应
如果这一收费模式被中国事实上默认，我们的博弈模型中，先例传导风险（P）将立刻达到最大值。这直接引出了中国地缘战略中最致命的隐患——“双喉管”困境（Dual Chokepoint Dilemma）。
亚洲的能源大动脉不仅止于波斯湾。绝大多数向东航行的巨型油轮在驶出霍尔木兹海峡后，必须穿越马六甲海峡才能抵达东亚。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马六甲海峡承载了约2320万桶/日的石油流量，中国原油流量占比高达48%。印度凭借安达曼-尼科巴群岛的地缘优势，在极端冲突情境下具备监控和施压这一核心航道的能力。
博弈论的先例效应在于：今天你对别人干这件事默认了，明天别人就可以对你干同样的事。如果中国因短期的支付便利默认了霍尔木兹沿岸国设置收费站的合法性，那么未来一旦马六甲海峡、巽他海峡的沿岸国，以海洋污染或地缘安全为由建立起类似的“收费+许可”制度时，中国将完全丧失坚实的法理抗辩基础。这种局部收益掩盖全局亏损的短视行为，将使得中国未来的每一吨能源进口都可能面临无尽的政治勒索。
▍应对“受控均衡”：重构秩序的大国战略主体性
面对美国“离岸平衡”的战略消耗图谋与地区强国改变规则的地缘勒索，中国绝不能陷入“谁痛谁妥协”的被动适应循环。根据我们的决策模型，中国必须放弃会引爆制裁风险（S）和先例代价（P）的策略 H（深度配合），而应当坚定执行策略 L（法律抵制），并辅以经济与制度上的系统性反击，实现综合效用 U 的最大化。
1. 法律底线：坚守过境通行原则（最大化 R 变量）
在公开外交与法理定性上，中国必须坚守底线：绝对不承认对国际航行海峡进行单方面强制收费制度的合法性。这不仅是维护自身利益，更是保护模型中的法理规则变量（R）。
中国外交与法务部门应积极通过联合国大会、IMO等多边机制，推动对海峡收费问题形成权威性的法律解释。进一步而言，探讨将一国利用管辖海域实施事实封锁并导致第三国重大经济损害的行为纳入国际责任追究的可能。同时，在国内金融监管层面实施审慎的风险隔离，明确界定合法CIPS结算与非法海峡通行费结算的严格界限，坚决阻断次级制裁风险（S）向国内金融基础设施蔓延。
2. 供应链防御：以空间换时间（最大化替代缓冲变量 A）
在我们的效用函数U = αE(A) + βR - γS - λP中，如果选择坚守底线，短期内能源海运量必然受阻。此时，唯一能平抑能源安全（E）下降的参数，就是中国的替代缓冲能力（A）。
在危机的胶着期，应当果断且有序地启动国家石油储备应急方案，向国内市场定向投放以平抑价格波动。更为关键的是，必须加速调用并全负荷运转现有的非海运跨境能源管网，全面提升“北气南输”、中俄原油管道、中国-中亚及中缅油气管道的输送能力。这种边际上的强效替代效应（提升 A），结合新能源的加速替代，足以大幅延长中国对海运中断的宏观耐受期。通过这种“以空间换时间”的供应链防御战略，中国能够将时间拖成自己的战略盟友，挫败任何试图通过海峡勒索获取巨额资金的图谋。
3. 制度性重构：三级推进组建“亚洲消费者秩序联盟”
在打破旧有受控状态的同时，中国绝不能被动接受美国单边筹建的“护航联盟”的地缘挟持。破局的真正着力点，在于重构东亚进口国的共同利益矩阵。
面对“双喉管”大动脉的双重阻断风险，中、日、韩、印面临着高度一致的系统性危机。中国应采取三级推进策略以重塑区域能源安全架构：第一步，建立亚洲消费者政策协调平台，在拒绝非法收费方案上形成统一战线；第二步，推动建立亚洲多国联合的海上应急通道与护航协调预案，探索联合保险托底网络以化解航运摩擦；第三步，推动“亚洲消费者秩序联盟”的制度化。当代表全球超半数能源购买力的集团，在海事规则议题上采取协同行动时，其产生的制度性重量将彻底改变现有的博弈均衡，甚至可以变被动为主动，瓦解美国基于“西亚”战略的离岸平衡操纵。
▍结语：大国的战略定力与世界新秩序的抉择
大国博弈的最高境界，不争一城一池的得失，而争规则制定与体系运转的主导权。在霍尔木兹海峡这片波谲云诡的水域中，美国正试图以“西亚”大战略为杠杆，隐蔽地绞杀亚洲的制造业根基；而区域强国则试图以阻断大动脉为筹码，换取短期的地缘生存与巨额重建资金。
在这样一个波澜壮阔的历史节点上，把人民币跨境支付业务在特定时期的自然增长，误判为可以借机在非法航道上换取制度权利的通行证，无异于吞下裹着地缘毒药的战术诱饵。这不仅会使中国金融系统暴露在次级制裁的交叉火力之下，更将亲手终结保障无数海上生命线畅通的法理底线。
对于中国这样一个经济命脉深度嵌入全球体系的复兴大国而言，真正的国家核心利益，永远在于维护一条“谁都可以过、不被阻碍、不被政治筛选”的国际航行通道。当国际竞争以“离岸消耗”的隐蔽形式展开时，中国必须展现出不可撼动的大国定力。坚守国际法治的红线，依靠战略纵深（替代缓冲能力）抵御转型期的阵痛，并联合一切依赖航行自由的亚洲力量。这不仅是破局“双喉管困境”的正途，更是我们在动荡变革期确立自身战略主体性、引领全球公共治理体系重构的必由之路。
编辑｜郑亦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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